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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孙啸波
年龄:现年九十八岁
籍贯:安徽阜阳(现居阜阳市市一职高家属院)
番号:陆军暂编第三军暂十师师部兵役科长
军阶:步兵上尉
抗战忆述整理:张磊
我叫孙啸波,民国十(一九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出生在阜阳县城里,家里五口人,父亲凑钱与人合伙开间杂货铺,街市谋生,母亲是居家主妇,还有一兄一妹,生意时好时坏,逢年过节能食上肉,我七岁时入私塾,学了二年,读《三字经》、《论语》、《百家姓》那些,后来进明伦堂小学读书,小学毕业后考取阜阳县县立中学。那年月世道不好,家父心善,穷人进店苦求赊货,总不忍拒绝,欠账越多,自己本钱全填耗完尽,只得关门歇业,去一家小旅店做伙计艰难求活,家母带着兄妹去乡下姥姥家度日。
民国二十七(一九三八)年四月底,日本人飞机数次飞抵阜阳轰炸,城内密集中弹,烟云蔽日,大火从北门烧到南门,空袭过后,街巷布满瓦砾,满城都是寻亲者呼儿唤女找爹寻娘的哀嚎声,学校因奉令疏散人口而解散,我只得从县立中学转学到民盟办的抗战学校继续学习,学校负责人叫仁崇高(音),看到满目疮痍街市街道和众多受难百姓,我觉得时局已经发展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步,与其受日本人宰割,不如拿起武器,报耻雪恨。
适逢黄埔军校来招考,我十八虚岁,即报名应考,考场就在学校里,测试科目是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我不觉得难度,最后招一百多人,几乎全是二十岁左右青年学生。经过短暂集训,部队为锻炼意志,让我们自带棉被衣物步行西去。为加快行军速度,每天早晨,带队长官发给大家定额路费,沿途用粉笔在醒目处标注晚上集合地。我和其他人三五一群,或十个一帮,争先恐后,你追我赶。开始每天只能行走三、四十里,后来脚力练成,逐渐增加里程,只一周,便走到郑州。简单休整后,我随学生队从郑州坐火车前往西安。全程大家都是自愿参与,没有人强迫我们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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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路边标语
经过潼关风陵渡时,日人兵锋已经推进到黄河北岸,他们筑建工事,我军密集南岸,各部队轮换固守与敌对峙,经常隔岸交火,日本人无法渡河,就有意封锁交通,他们看到陇海铁路上冒烟就知道有火车要从风陵渡渡口通过,总要瞄车打炮,那时百姓给冲破日军炮火封锁的火车起了个名字叫闯关车,驾车司机会有意先很远鸣笛长响,等炮火过后火车就提速快快前行,这并不十分安全,听人说闯关火车常常被敌炮击中,我们学生兵和众多难民在车厢里皆是心惊胆战。直到九月,我随学生队终于抵达设在陕西省西安城南边三十里王曲镇的黄埔七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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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我军在潼关与敌对峙前线
学校有办公厅、教育处、军医处、政治部、会计室、总务处和经理处,开设步、骑、炮、工、辎五科,总队下辖三个大队,大队各辖三个中队,中队为基层训练单位,有学生一百多人,总队是师的编制,大队有团的人数,中队相当于部队的连,发我们每人一套粗灰布军服、一双翻毛皮鞋、但除假日外出和受阅外,平时一概不许穿,另给一条布薄棉被、一条粗劣毛毯、还有一套单衣、二件白衬衣,我进十六期十四总队一大队一中队步科,大队长叫王染,是山西人。当时学校里大多数人都是学步科,因为我们落后,少有重炮和机械化部队。
从此开始了军旅生活。早上五点即起,背枪跑三、四公里,班长就是前几期毕业生,选一些成绩优良生留校带后届学员,先学军纪,六个月后才学专业,转入军士训练阶段后,主要学习典范令、内务规则和各项大教程,有文化教育课程、政治课程、军事术科,军校教育贵在实践,每日勤学步兵操典、沙盘测绘、野外勤务、夜间防务、阵地设置、战术配合、拼刺投弹、射击教范等,一句话:就是要学怎样去杀日本人。
实弹射击因子弹缺乏,次数并不多,要先听讲解,对枪械构造了然于心,再练习拆装,清楚部件性能作用,熟练了才能获发实弹练打靶。
当时战局不利,战线变化很快,潼关附近日本人持续保持高压态势,官长总是担心前沿顶不住,觉得日兵会打过黄河占领西安,所以学业很紧张,我们都是时刻准备开拔上去一线的。
那时女兵很少,主要是封建思想严重,小闺女老妇人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文化的就更少了,全校有几千人,女兵最多才五百人。
在军校学有二年,每日三顿饭,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开食,那时物资极缺乏,粮食总供应不上,大米根本食不到,以馍馍为主,配玉米、小米、黄豆等杂粮,没有专门饭堂,六个人围着,拼两张小桌子一起食,每人拿三、二个,中间是一碗素菜,大头菜或青菜,军校里我们享受部队的上等兵待遇,但只有年节才能看到肉,只在阅兵时伙食能好些,不食杂粮了,能有几餐面条改善,上面会有委员来检阅,十多个中队会一起聚集到广场上,能有千余人列阵,架势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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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学员操场组队
军校训练十分严格,晚上十点才能休息,大多数时间是上午操场教练,下午野外拉练。在烈日下暴晒、单杠双杠强化身体素质、在雨中跑步和地下远距离匍匐只是寻常事,外出拉练一走就是半天,那时军校里所用步枪都是苏俄支援的莫辛纳甘,枪声听起来非常清脆,在连续发射时,射击声就和水滴落在水面的声音一样,我们称它为“连珠枪”,那枪装上刺刀后很长。
军校毕业前要考核,成绩差的人派去战干团,军职只能给个班长,成绩合格及以上者才能分配进部队,当准尉见习排长。
那时全国抗日热潮滚滚,家父因我投身抗战深感为豪,经常来信,鼓励我一线杀敌。
五原是绥西重镇,日伪军于民国三十(一九四〇)年二月间打进五原,在城中构筑工事,妄图长期固守。民国三十(一九四〇)年三月,我被分配进绥远省七战区三十五军一〇一师的司令部直属特务连(机枪连)一排,排长衔,军长傅作义,首任师长董其武,当年六月份上面调郭景云换任,人称郭麻子,他是陕西富平人。我所在连有九挺机枪,一百五十五人,队伍在河套与侵占五原城的日本人对峙,我所在的部队属前线左翼,主要任务是驻守黄河,防止日军西上南下。
当时黄河百害,年年有灾情,军长傅作义擅长水利工程,故决定在黄河解冻后反攻五原,恰是我进部队当月,部队先组织民工全开河闸,把黄河之水放入各干支渠,放水淌地,使本是灌溉区的河套成为泛滥区,道路泥泞,到处汪洋,日军各式先进装备都无法正常使用,特别是汽运、炮兵部队更难活动。我军阵地设在路旁山上,先且战且退将日兵引出,待他们车辆陷入泥地后,便用迫击炮进行炮击,压制日军机械化部队后机枪全力射击,日人步兵一片混乱,顶不住纷纷后撤。战斗结束,部队俘日兵数百,缴获装甲车、汽车数十辆,四月初,日本人狼狈逃出五原城,从那以后日本人也再不敢来围攻我们。
民国三十二(一九四三)年十月,因我带队杀敌有功,升任暂三军暂十师二团迫击炮连当连长,时任军长叫安春山,人送外号“安小个”,山西闻喜(今夏县)人,师长张惠源,也是山西人。
当时队伍为补充兵源,到处抓丁,强迫人心不稳,逃兵现象非常严重。我带兵和善,从不暴力训练也不辱骂士兵,任职期间视连队如家,绝不扣兵伙食,并积极组织部下开荒种菜、养猪以改善连队生活。别的连队士兵饿肚子,我连士兵向来饱饭,偶尔还能食上肉,所以收获兄弟们尊敬,伍中一直满员,平时出操有力,战训拉练永远精神饱满,常常被一众长官夸赞。
二团团长是个老陕,本想提名我当团部附员,管军务张师长来电话,说师部有一参谋闹情绪,坚决要下基层带连队,思前想后觉得我人品实在、遇事能干,调我去参谋处顶他位置,我于是奉令进师部换任参谋,专管人事、兵员裁额、壮丁补充等事务。
民国三十三(一九四四)年我升任兵役科科长。民国三十四(一九四五)年八月,听到日本投降消息时,我正走在街上,消息来的很突然,很出乎意料,感受着大街小巷热烈欢庆氛围,我心中涌起回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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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北平日军在丰台车站缴械
一九四九年一月底,我随部队在北平起义,因牵挂家中两位高堂,一九四九年十一月我回到阜阳,并于一九五一年结婚,有二子一女。几年后阜阳县各烟厂、加工烟草的小作坊合并成立人民烟厂,我进厂任会计,一九五六年,政府招考小学教师,我通过考试,被录用至阜阳县口子区大岗子学校从事教师,因我所带班级学生升学率在全县名列前茅,所以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我教龄有三十二年,直到一九八八年以小学高级教师级别办理了退休,回家休养至今。
附注:
孙啸波爷爷离休后仍发挥余热,目前还担任阜阳市黄埔同学会会长职务,老伴已经去世,育有一女二子,子孙孝顺,现在和女儿全家合居,生活主要由女儿孙明影女士照顾,孙爷爷身体比较健康:记忆力良好,口齿清楚、听力有些下降,平常出行不多,目前孙爷爷享受退休金三千八百余元,已经获发抗战纪念奖章和一次性生活补助金伍仟元整。
逢年过节,中共阜阳市委统战部、黄埔安徽省同学会、原工作学校都积极上门开展慰问,子孙辈都会带钱带物,来孙爷爷处看望团聚。我受到孙啸波爷爷和孙明影女士盛意接待,得以顺利完成本文,并获得阜阳王广建先生和朱洪宝先生大力支持与协助,在此一并深表感谢!